[#4楼] 第4章 第4章

夏天馒头存不住，天天蒸又费事，就他一张嘴，实在懒得折腾。

所以炉子冷冰冰的，从来没冒过烟。

炉膛里的火苗舔着壶底，水声开始低吟。

他脱下鞋袜，把冻僵的脚搁在盆沿等着。

今天该犒劳自己了——新日子总得有个像样的开头。

他决定去饭馆。

从清晨到现在，胃里除了凉风什么也没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街对面的红星饭店挂着褪色的招牌。

听院里人闲聊时提过，这儿掌勺的是老师傅，手艺藏着不外传。

是不是百年老店说不准，但香味飘过院墙时，确实勾人。

推门进去，离晌午还差些时辰。

厅里空着大半，柜台后面传来压低的笑语声。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避开风口。

“劳驾，点菜。”

声音惊动了闲聊的人。

两个穿白色围裙的女同志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他今天特意换了装束：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黑裤子裤腿有些晃荡，但皮鞋擦得能照见窗格子。

腕上的表针走得稳稳当当。

年轻些的走过来，指指墙上手写的菜牌。”都在这儿了。”

“头一回来。”

他仰起脸笑，“您给指点指点？”

“不是本地人？”

对方打量他。

“出去六年，刚回来。”

他指节在桌沿敲了敲，“走时还是个学生呢。”

年长那位也凑近了，手里抹布有一搭没一搭擦着邻桌。”安置在哪儿了？成家没？”

水壶在炉子上突然尖啸起来。

他缩回脚，热气漫过脚背。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过去。

“您先看看菜单？”

他朝那位年长的女服务员微微倾身，“等点完菜我再仔细回答您的问题，这样行吗？”

对方被逗乐了，笑声爽朗。”成！那我可得给你说道说道——醋溜木须，溜双段，都是我们后厨老师傅的看家本事。

再来五两米饭，保管你吃得舒坦。”

“劳您费心。”

年轻人手指在油印的菜单上轻轻一点，“除了这两样，再添个扎实的肉菜吧。

我胃口大，剩下的正好带回去晚上热热。”

“红焖肘子怎么样？”

女服务员打量着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就是价钱可不便宜。”

“就这三样。”

他抬起头，眼角弯了弯，“再加一斤米饭。

您推荐的，我放心。”

“会吃，也舍得。”

她接过钱票时多看了他一眼，“五块六，肉票一斤西两，细粮票半斤。”

年轻人利索地数出票证。

指尖触到皱巴巴的纸币时，心里还是抽了一下——这顿的花销，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天的嚼用。

就算他每月能领六十西块五，这样的开销也经不起几回，更别说那些金贵的票证了。

两位服务员没急着离开，反倒挨着桌边坐下了。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到了“有没有对象”

上。

年轻人垂下眼睑，声音低了几分：“家里老人刚走，眼下实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空气静了一瞬。

年长的那位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

要不是饭点到了，催菜的声音从各处冒出来，这场对话恐怕还得继续。

她们起身时脚步有些拖沓，像是被什么绊住了。

墙上的水牌只写了十六个菜名。

六个带荤腥的，十个清炒时蔬——这便是这家国营饭店全日的供应。

肉菜卖完即止，从不添补。

至于什么山珍海味，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寻常馆子里连牛羊肉都少见，无非是猪肉、鸡鸭和偶尔的鱼。

像肘子这样费料费工的硬菜，每日只备两份，来晚了连味儿都闻不着。

他的菜是分三次端上来的。

照理该等齐了一起去窗口取，但年轻面孔总有些说不清的特权。

邻桌有人斜眼瞥来，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这年头，服务员若是恼了，大可以甩一句“卖完了”

，谁又能奈何？

热气混着油香扑面而来。

过油的肉段外酥里嫩，芡汁亮晶晶地裹着；木耳和鸡蛋炒得蓬松，酱油的焦香里混着醋的微酸；最扎实是那只肘子，皮肉颤巍巍的，浓油赤酱渗进每一丝纹理。

他先拣肉段吃净——这类菜放不得，凉了便塌软发腻。

肘子消灭大半，木须反倒剩了一碟。

不是不好吃，只是肚量有限，总得有个先后。

走出饭店时，天色己经暗了下来。

街道两侧的梧桐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让那股微涩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饭后这一支烟，确实能让人松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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