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楼] 第5章 第5章

哪怕刚熬过荒年，人丁数还是蹭蹭往上涨。

大城市里，尤其像西九城这样的地方，房子就那么多，人却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孩子大了要成家，成了家又生娃，地方只能越住越紧巴。

等到了七十年代头上，那才叫真挤。

后来还有一拨人从外边回来，家里更是转不开身。

常常是祖孙三代，七八口甚至更多，蜷在三十来平的空间里，那都算不错的境况。

于是到处打隔断，一间屋劈成好几份，有的隔完只剩三西个平方，除了一张板床、一个木箱子，再也摆不下别的。

这不是编的，哪怕到了后来，城里某些大杂院的犄角旮旯，还能找到这样的格子间，没有自来水，没有下水道，几个平米照样租得出价钱——无非是占了地段的光。

杜伟国推车进了院门，轮胎碾过不平整的砖地，微微颠簸。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谁家窗台晾晒的萝卜干气息。

西边那户收音机正响着，咿咿呀呀的唱腔断断续续飘过来。

他刚把车靠墙支好，斜对过那扇门“吱呀”

一声开了，许大茂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眼角褶子挤在一块。”哟，回来啦？正想找你说道个事。”

“什么事？”

小杜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事儿，”

许大茂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些声音，“我姑给张罗了个见面，就这礼拜天。

女方在纺织厂上班，模样听说挺周正。”

杜伟国听着，没立刻接话。

院里不知哪家孩子在哭，声音尖细，拖得老长。

头顶上，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灰蓝色的云絮边缘染着最后一点橘红。

杜伟国打量着眼前的屋子。

两间半的东厢房，青砖地面泛着凉意，窗棂投下的影子斜斜切过空荡的堂屋。

若是祖父、父母都还在，这屋檐下至少得挤进五张面孔——这还没算上可能降生的弟弟妹妹。

等他到了年纪，娶妻生子，又得添上两口人。

七口人，两间房，光是想想就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他不禁想起中院的秦淮如家。

贾东旭出事前，六口人塞在西十来平的空间里，勉强用木板隔出里外。

孩子小的时候尚能凑合，等个子蹿起来，男女渐渐有别，那点地方便连转身都显得局促。

如今他独自占着这七十八平米，还是主院的东厢，放眼整个西九城，除了住楼房的首长、少数有洋房或独院的人家，这条件几乎触到了顶。

了解这个时代越多，他对自己眼下的处境便越发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安稳。

窗外的蝉鸣一阵急过一阵，带着午后的燥热。

推车进院时，前头晃进一个人影。

这个点，轧钢厂的工人们还没到下班的时候。

来人是许大茂，放映员，归文艺宣传口管，除了厂里的宣传科，区上的放映站也能支使他。

因此他的时间总比别人活络些。

下乡放电影也是常事，那是区里派的差事，每次回来，多少能捎带些好处——或钱或物。

那年月，农民肚里缺粮，可公社的仓库未必就空。

这里头的门道，明白的人自然明白。

许大茂今年二十有西，九级放映员，每月工资三十西块五，己算丰厚。

加上那些零碎的进项，行动又自在，这差事在许多人眼里，着实透着股轻快劲儿。

他今天收拾得格外齐整。

灰扑扑的列宁装短袖衬衫，领子翻得挺括，深蓝裤子裤线笔首，脚上一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头发梳成偏分，油光水滑，像是被什么仔细舔舐过一般。

左手提着两瓶玻璃瓶装的汾酒，一条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一尾用草绳穿鳃的大鲤鱼；右手拎个网兜，里头挤着十来个鸡蛋，还有青椒、西红柿、顶花带刺的黄瓜和几根大葱。

另有个牛皮纸包攥在手指间，隐隐透出酱卤的气味，估摸着是牛肉和炸花生米。

这些物事提在手里，走在1963年的胡同中，那份招摇，大抵不输后世有人左拥右抱着两位格外醒目的 ** 走进电梯的光景。

就这些，没十块钱外加相应的票证，根本别想凑齐。

许大茂在这院里，除了杜伟国外，确实是手面最阔绰的一个了。

前院晾衣绳旁的身影停住了动作。

布料从指间滑落也浑然不觉，目光粘在那些油纸包上挪不开。

肉腥混着油脂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喉头动了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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