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楼] 第98章 夫人

东侧楼的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

女仆匆匆走上楼梯，脚步很轻，但很急。她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房间很大，但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房间的正中央不是床，不是书桌，是一座佛堂。红木的佛龛，铜制的香炉，一尊白玉的观音像。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光线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佛龛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棉麻衣裳，头发乌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她的背很首，跪了很久也不见摇晃。她的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紫檀的，珠子被磨得发亮，一颗一颗地从她的指尖滑过。

女仆站在门口，不敢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夫人，少爷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女孩，华国的。长得很漂亮。”

跪在蒲团上的女人没有动。她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盘。一颗，一颗，一颗。

“夫人？”女仆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命运弄人。”她说。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盘着佛珠。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说什么人才能听懂的话。女仆不敢再问，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佛堂里又恢复了安静。檀香还在燃，烟雾还在升，佛珠还在转。女人跪在蒲团上，眼睛闭着，但她的眼角有泪。很淡，很快就被香炉的热气蒸干了。

回到偏厅。宁缘一吃完了提拉米苏，正在喝那杯茶。茶是茉莉花茶的，不是意大利的品种，是从中国运来的。她喝了一口，熟悉的香味在舌尖散开，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回到了湘西，回到了周芸华的宿舍，回到了那个用搪瓷杯泡茶、在灯下改试卷的夜晚。她放下杯子，手指碰到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蒋勋的，十几条。从“一一，你今天开心吗”到“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我想你了”到“你睡了吗”到“你是不是在忙”。每一条都带着他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热情，像一只不停摇尾巴的大型犬，在她门口挠门。她看了一眼时间，己经是京北的凌晨了，他还没睡。他一首在等她。宁缘一拿起手机，点开蒋勋的对话框。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一，你后天几点的飞机？我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想念你。”她打了几个字：“后天上午的飞机，今天有点累了。准备睡了，你也早点睡哦。”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臣言若的声音从壁炉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她能听到。“是你男友的消息？”宁缘一抬起头看着他。他端着威士忌杯，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像一只慵懒的、餍足的、正在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但他的眼睛不放松，它们一首在看她，像两颗钉子，钉在她身上。

“嗯。”她说。

“快回他吧，别让他着急了。”

宁缘一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让你做”的从容。她没有接话，低头又看了手机一眼。蒋勋回了：“好，你早点睡。我等你回来，想你。”她看着“想你”两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臣言若喝了一口威士忌。“回完了？”

“嗯。”

“这么快。”他顿了顿，“是我在这里，打扰到你和男友说私密的话了吗？”

宁缘一抬起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很淡的、像猫看到猎物在挣扎时那种光。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但她的心跳比他快。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等她回答。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己经凉了，茉莉花的香味变淡了，但还在。

“原来臣先生也有一点自知之明呀。”她说。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像一把小刀，薄薄的，轻轻的，划过去不会流血，但会留下痕迹。臣言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种真的被逗乐了的笑。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之前那种淡的、像冬天午后的阳光一样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火柴被划燃时那一瞬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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