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3楼] 第423章 生容初见，魂梦终销

“快走吧！”

一道呼喊骤然炸响在他荒芜破碎的魂海，那声音轻得如同风卷残絮，却是让从此刻起静仉晨再也无法忘记的身声音。

话音未落，一具单薄温热的身躯猛地扑覆上来，贴紧他后背。

少女柔软的胸膛抵着他残缺的脊背，滚烫粘稠的鲜血顺着她残破的头颅不绝淌落，浸透他早已碎裂不堪的白衣。

静仉晨浑身剧烈一颤，体内流转的残存灵力、横冲直撞的血色戾气、蚀骨撕筋的满身伤痛，所有感知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他瞬间转动半边染满血污的侧脸，涣散浑浊的眼眸茫然映出整片金墟苍茫天地。

下一瞬，那片朦胧倒影之中，清晰定格下桃之夭随后的模样。

那一幕景象，剜去他仅存的心神。

方才尚且凝着水光的一双明眸，连同光洁饱满的额骨、玲珑秀挺的鼻梁、细腻柔和的眼窝，尽数被那道奔袭而来的鎏金流光轰然轰作漫天纷飞的血肉碎沫。

半空飘洒细碎骨渣与殷红血雾，唯有一截完好莹白的下颌骨留存，下半张脸颊惨白如蒙霜玉，衬得漫天血雾愈发凄厉。

半具残缺头颅贴合在他后背，温热血液顺着断裂骨缝不停流淌，渗进他后背深可见骨的创口，皮肉相贴的触感真实得无从辩驳。

仅剩的独臂无力垂落，半截碎裂的漓剑残柄自泛青白的指缝滑脱，砸落在满地细碎金尘之上。

他眼底彻底沦为一片死寂荒芜，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呼，没有青筋暴起的狂怒，唯有凝滞空洞的呆滞。

世间万般煎熬，全都沦为模糊褪色的背景，他方寸心神之间，只余下身后这一幕摧折心神的惨状，挥之不去。

转瞬之间，此前托住桃之夭性命、修复她心口贯通血洞、催生磅礴生机的续命灵丹药力尚未散尽。

深藏在她残破躯壳深处的温润丹息骤然汹涌升腾，一袭澄澈莹白的柔光自皮肉肌理之下轰然漫卷。

无取残躯碎肉，不纳飘零血雾。

莹白光华浩荡流转，纯粹以丹力造生灵形。

少女残缺崩坏的头颅之上，滋生肌理骨肉，荒芜空洞的创口处，细腻鲜嫩的皮肉凭空生长，坚硬匀净的骨相瞬间凝铸生成。

漫天方才飞溅飘散的血沫骨渣再无半点归拢之势，随风散入金墟罡风，彻底湮灭无踪。

而丹光笼罩的方寸之间，新肉汩汩自生，白骨脉脉新凝。

塌陷的眼窝凭空隆起完好轮廓，崩碎的额骨重新铸得平整饱满，弯折缺损的鼻梁一寸寸挺秀新生。

莹白柔光脉脉缱绻，一遍遍熨烫重塑着她的容颜。

不过弹指须臾，方才血肉模糊、只剩半张下颌的残躯，竟重新凝出那张清丽无瑕、眉目纯粹干净的容颜。

新生肌理细腻无瑕，骨肉匀净天成，没有拼接修补的痕迹，清丽如初。

这不是残躯的拼凑复原，是灵丹逆天造化，于死寂空无之中，重塑出一副完好无损的绝美皮囊。

纤长柔婉的长睫轻轻垂落，眼尾带着一点天然浅淡的弧度，唇瓣萦绕未褪尽的淡淡血色，肌肤莹润剔透一如往昔。

方才金光轰碎头颅的惨烈光景，仿佛只是一场转瞬消散的噩梦。

她依旧安静贴合在他后背，身形完整无缺，肌肤温热柔软，衣料上斑驳的血痕也被流转丹气淡化。

一眼望去，与方才执拗上前为他疗伤的少女别无二致。

可这副完好无缺的皮囊之下，早已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世间灵丹、至宝，至多只能修补血肉筋骨，拼凑肉身轮廓，却无法弥合溃散破碎的魂海，更唤不回已然断绝飘散的生魂。

方才丹光重塑容颜，不过是以残存药力强行粘恢复了残躯，造出一具徒有外形、内里空无一物的躯壳。

早在鎏金流光轰碎她头颅的那一刹，桃之夭的魂魄便已崩裂，大半灵识随风消散，再无鲜活灵韵留存。

这是静仉晨此生，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桃之夭的模样。

从前相伴行路，或是垂首敛眸，或是侧身而立，眼底盛着林间风月与鲜活暖意，或是急急蹙眉，惴惴不安。

从未有一刻，这般寂静凝视过她完整的容颜。

过往千百次相望，尽数朦胧。

他见过她含泪的眼、颤抖的肩、倔强挺直的脊背，见过她渡气时泛红的眼尾、奔逃时翻飞的衣袂。

却唯独不曾看过她安然静谧的脸庞。

丹光落尽，新生的皮肉骨肉彻底凝实成型，再无残缺破绽。

少女静静伏在他的后背，眉目舒展，容颜清丽得不染半点尘嚣。

眉如远山含雾，纤淡柔和，是从未展露于他的温婉轮廓；

眼睫纤长浓密，鸦羽般垂落，铺出浅浅一道阴翳，掩去了往日所有的澄澈与慌张；

鼻梁秀挺莹润，唇瓣带着新生肌理的浅淡绯色，唇角安然平和，再无哭痕，亦无倔强。

整张脸干净、纯粹、清纯无瑕，是世间动人的眉目，妥帖静好。

这是丹力逆天造化为形，自虚无中重塑的绝美容颜，肌理细腻如凝脂，骨肉天成，圆满无缺，找不出血痕残迹。

方才颅骨崩碎、血肉纷飞的惨烈光景彻底褪去，此刻落在他眼中的，是一张完完整整、鲜活姣好的面容。

可这也是残忍的初见。

旁者若见此景，只会叹灵丹造化逆天，死境生人，只当这浴血挡劫的少女侥幸捡回一命，容颜依旧，岁岁如初。

可唯有静仉晨心知肚明，他这双异于世人的眼眸，锁着此刻绝望的真相。

他知晓自己双眼的诡秘。

旁人视物，辨鲜活、分美丑、观生死、察盛衰，所见皆是皮囊表象、世俗虚实。唯独他不一样。

这双眸子，天生隔绝众生鲜活，终其一生，只看得见亡者的模样。

从小到大，他所见的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修士凡人，但凡尚存灵识生息，于他眼中皆是朦胧模糊的虚影。

眉眼混沌，轮廓虚浮，永远看不真切，触之即散，辨不出细节。

唯有生灵落气、魂海破碎、生机断绝，彻底沦为亡者的刹那，朦胧的虚影才会尽数褪去，皮囊轮廓会在他眼底骤然清晰。

这是无人知晓的秘辛，是他降临世间的诅咒，也是他修行里，无人可诉的孤寂。

这份清晰，落在他最不愿失去的人身上。

静仉晨的一切感知，都被眼底这张清丽死寂的容颜彻底吞噬。

在他的宿命眼眸里，这份极致的清晰，早已宣判了最终结局——桃之夭，死在了杀势之下。

此后所有的重塑完好，都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泡影，是愈发残忍的幻象。

这是轮回递来的诀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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