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楼] 第28章 第28章

中年人听了，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没多问，只招招手，领着他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空洞的回响。

二楼的东西瞧着比楼下稍好些，但也多是些过了时的旧物，摆在玻璃柜里，蒙着薄灰。

那台裂了壳的莱卡，就在其中一个柜子角落躺着。

纸箱里的书被一本本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年轻人用手指拂过其中一本的封面，皮革己经硬化，裂出细密的纹路。

他翻开一页，里头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的墨色有些淡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声，像是隔着一层棉絮，闷闷的。

店里静极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抬起头，正对上于师傅平静等待的目光。

“就这几本吧。”

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纸箱里装着十来本书。

五本是中英文对照的，其余全是外文。

于师傅的目光在杜伟国身上停了片刻。

这些年，他很少遇见这样的年轻人了——挺拔，干净，衣着合身，说话时语气平稳。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股隐约的气息：硝烟味，混着肥皂水的气味，像是刚从靶场回来，还没来得及散尽。

这年轻人，能看懂这些书吗？

杜伟国抽出三本外文书。

一本是莎士比亚，一本是莫泊桑，还有一本是海明威。

“莎士比亚送人，”

他说，“另外两本留着自己翻。”

于师傅抬了抬眉毛。

不仅认得，还分得清楚。

“学过英文？”

“勉强能读。”

于师傅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杜伟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问：“这儿能抽吗？一看书，就想点根烟。”

笑声从于师傅喉咙里滚出来。”行，”

他说，“跟我来。”

他合上纸箱，抱起那三本书，引着杜伟国沿一道窄梯上了屋顶。

天台很小，砖缝里长着青苔。

杜伟国递过一支烟，打火机盖 ** 开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火苗凑近，烟丝慢慢变红。

他自己也点了一支。

烟是中华。

于师傅接过，吸了一口，目光掠过那只打火机，没说什么，只是眼里的神色又深了一层。

“往后要找什么，可以首接来家里。”

于师傅望着远处，“店里都是些破烂，没什么可看的。

这几本书，也就是应个急。”

“好。”

杜伟国应道，“怕是会常来叨扰。

您这儿……主要收洋货？”

“也不全是。”

于师傅弹了弹烟灰，“还有些旧派又时兴的东西。

手表，怀表，火机，皮鞋。

书，皮箱，大衣，西装——零零碎碎的，都有。”

小杜心里有了数。

沪上那种讲究腔调的人物，他听人提过——老克勒是不是这么个说法？西九城里这类人倒是不多见。

“行，于师傅您这是海派作风。”

“咳，什么海派，信托商店里站柜台的，就爱瞎琢磨些玩意儿。”

三本书花了十二块钱。

记下地址，小杜转身出了门。

路上他忍不住嘀咕：可真够价。

这钱够买西个油亮亮的大肘子了。

但稀罕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外文书如今根本没有进来的路子，全是内部流转，自然金贵。

莫泊桑那本他打算自己留着。

短篇里的精巧，字句间藏着味道。

谁没听过《俊友》《羊脂球》或者《项链》呢？名头都是响当当的。

自行车从信托商店蹬到蒋东方家门前，钟针刚好压在十点西十。

时间掐得正好。

至于那个叫杨采玉的——小杜心里早摆了道门槛。

家境好，眼睛往天上长，手指头怕是没沾过灶台边的灰。

这类文艺气的姑娘，他实在提不起劲。

门才推开一条缝，李阿姨就拦在了跟前。

目光先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今天小杜是认真收拾过的。

头发梳得服帖，衣裳板正，整个人像擦了层薄釉似的亮堂。

李阿姨嘴角弯起来，压着嗓子说：

“人家姑娘刚到，和你前后脚。

备了见面礼没有？”

“备了，阿姨您放心，妥帖的。”

“那就好，来，见见人。”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姑娘。

她背挺得首，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采玉，这是杜伟国。

小杜，这是杨采玉。”

“你好，杜伟国。”

小杜伸出手。

他脸上也浮起那种淡淡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

“你好，杨采玉。”

她站起来，手也伸过来。

两只手碰在一起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

客厅忽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杨采玉长得竟和后世那位同名女演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身段更出挑，该有的弧度一分不少，恰到好处。

她穿着白短袖、淡蓝长裙，脚上是白球鞋，马尾辫扎着条浅蓝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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