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楼] 第19章 第19章

他说，“吃多了确实受罪。”

“知道节制就好。”

秦淮茹盖上饭盒。

铝制盒盖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想起车间主任最后那句话：“你自己选，反正车间是待不了了。”

那语气像在讨论天气，平淡得让人心凉。

起身时她又朝窗边瞥了一眼。

杜伟国己经站起来了，正和蒋东方说着什么。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肩章上投下一小块光斑，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

走出食堂时，秦淮茹在门口顿了顿。

三月午后的风还带着凉意，卷起地面几片碎纸屑。

她握紧饭盒，金属边缘硌着手心。

两个选择。

一个潮湿闷热，一个油烟呛人。

但至少，都还在厂里。

她迈开步子，鞋底踩过水泥地面。

身后食堂的喧闹声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窗口前的人影晃了晃，才将她的思绪拽回来。

排队的队伍不知何时己经缩短到只剩她一个。

玻璃后面那张脸正挑着眉毛看她，嘴角挂着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发什么愣呢？”

声音从打饭口飘出来，带着食堂里特有的油烟气，“琢磨晚上吃啥好的？”

秦淮茹垂下眼，盯着自己手里那个搪瓷缸子。

缸子边沿磕掉了几块白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白菜，再加两个窝窝头。”

她说。

勺子在菜盆里搅了搅，捞起一勺。

动作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落回去，重新舀起一勺。

这回菜叶少，梗子多，白生生的菜帮堆在勺沿上。

窗口里的人手腕一转，那勺东西就滑进了缸子。

“够不够？”

刘岚问，眼睛却没看缸子，而是盯着她的脸，“听说你要来后厨帮忙了？那可得吃饱点，后头的活儿累着呢。”

缸子接到手里时沉了一下。

秦淮茹没接话，转身往食堂角落走。

塑料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空气里飘着蒸笼冒出的水汽味，混着大锅菜那种煮过头的蔫巴味儿。

她在靠墙的桌子边坐下。

桌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手指按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印子。

缸子里的白菜梗泡在清汤寡水里，窝窝头硬邦邦地搁在缸子沿上，表皮己经凉了，摸上去像块粗粝的石头。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窝窝头渣子簌簌往下掉。

她用手心接住，再倒回嘴里。

菜梗嚼起来嘎吱嘎吱响，没什么咸味，只有一股子铁锅的锈气。

食堂另一头传来笑声。

几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围着一张桌子，中间那个人正比划着什么，手臂挥动时带起一阵风。

那是保卫科的人。

她看见他们的帽檐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缸子里的汤己经凉透了，表面凝出一圈白色的油花。

她用窝窝头蘸了蘸，送进嘴里。

面粉的涩味混着冷油的腥气在舌头上化开。

后厨的门帘这时候掀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身子。

是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学徒，朝食堂里张望了一圈，目光扫过她这边时停都没停，又缩了回去。

门帘落下时晃了晃，露出里头一闪而过的蒸汽。

她想起主任上午说的话。

那些字句现在回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但意思明明白白——要么去扫地擦桌子，要么去厨房打杂。

没有第三条路。

车间是回不去了。

上个月那台机器差点把她的袖子卷进去时，老师傅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报废的零件。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那些铁疙瘩。

那些按钮、手柄、仪表盘，在她眼里都长着同样的脸，冷冰冰的，不带一点人情味。

而厨房……厨房有灶火，有热气，有每天剩下的那些边角料。

更重要的是，厨房里站着那个人。

那个能一句话让整个后厨安静下来的人。

可他己经七天没正眼瞧过她了。

七天，足够一锅老汤发馊，也足够一些本来就不牢靠的东西彻底凉透。

窗口那边又传来刘岚的笑声，尖尖的，像指甲刮过铁皮。

秦淮茹抬起眼，看见刘岚正和另一个帮厨说话，手指有意无意地朝她这个方向点了点。

窝窝头还剩最后一口。

她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纸包好，揣进兜里。

搪瓷缸子底还粘着几片菜叶，她用指头刮下来，舔干净。

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食堂里的人都朝她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头去。

她端着空缸子往水池走，水龙头拧开时喷出一股铁锈色的水，哗啦啦冲在缸子内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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