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楼] 第15章 魏无羡的清算

他只觉得荒谬至极——他最信任的义弟，在他最悲痛、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以他的生命为筹码，换取自己的生机。

他这些年的信任、维护、偏袒，原来全喂给了一条毒蛇。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笑自己瞎了眼，笑自己活该。

他没有催动灵力，也没有反手制住对方，即便他朔月在手，可以在一息之间挣脱琴弦、将身后之人立即反杀，他却没有动。

他甚至慢慢放松了身体，像是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他倒要看看，这个他信了这么多年的人，会不会真的勒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魏无羡看了眼陷入蓝曦臣颈间的琴弦，又扫了一圈以苏涉为首、持剑护卫在金光瑶身后的秣陵苏氏弟子，嗤笑了一声，手指随意地转动着陈情：

“你想死就死呗，关我什么事。泽芜君又不是我什么人，随便你。”

金光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意：

“没想到侠义心肠的魏公子也会见死不救呢。要是含光君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有多伤心——泽芜君再怎么说，也是含光君的亲兄长。”

他手上微一用力，琴弦又勒紧了一分，温热的液体顺着蓝曦臣的颈侧滑落。

魏无羡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有些人自己识人不清，被奸人所挟，要怪只能怪他自己。”

蓝曦臣像是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魏无羡的方向，声音里透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魏公子，抱歉。是我识人不清，害你污名满身，众叛亲离，被百家围剿，也害得忘机枉死不夜天——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停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今日，就让我和敛芳尊一同以死谢罪吧。”

话音未落，朔月啪嗒一声坠落在地，他反手扣住金光瑶的手腕，拇指压住他腕间麻筋，用力一按。

金光瑶的手指骤然失力，琴弦松了半寸。

蓝曦臣借着那一瞬的松动，将颈间琴弦向下一扯，反手绕上了金光瑶的脖颈。

琴弦嵌进了金光瑶的颈侧皮肤，血珠渗了出来，他终于慌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二哥！你放开——！”

蓝曦臣没有看他。他闭着眼，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看那双眼睛了。

脖子上的琴弦勒得很紧，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沉声开口：

“阿瑶，我不能原谅你，也无法原谅我自己。那就一起吧。”

他顿了顿，叹息了一句，“忘机，兄长来陪你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急速闪烁的抹额，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缎面，低声说了一句：

“知道了，不会让他死。”

然后他抬起眼，打了个响指。

无数怨气自乱葬岗各处涌出，阴冷无声，却在触碰到蓝曦臣和金光瑶的瞬间，精准地缠上两人的手臂、肩颈，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住了他们。

两人浑身一软，力道被陡然卸去，琴弦从手中滑落，蓝曦臣和金光瑶同时失去了支撑，膝盖一软，双双瘫倒下去。

蓝曦臣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颈间的勒痕还在渗血。金光瑶倒在旁边，脸色煞白，动都动不了。

魏无羡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人，对蓝曦臣道：“蓝宗主，你想寻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

他嗤笑了一声，语气冷了几分，

“我真没想到蓝宗主是这样没担当的人。犯了错不想着怎么弥补，倒想一死百了，这让关心你的人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蓝先生怎么办？

你想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忍心将蓝氏重任全抛给他一人？他不仅要忍受丧亲之痛，还要替你打理家业，你可真孝顺啊！”

蓝曦臣被他说的又羞又愧，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攥着袖袍的手指微微发颤。

魏无羡见他没再寻死的迹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

百家见事态回转，也大大松了口气，心里却又莫名有些失望。

金氏倒台在即，金光瑶这条毒蛇也拔了。若是方才玉石俱焚，蓝氏根基动摇，对他们而言自然更好，真是可惜了。

不过，如今金氏罪行当众暴露，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

有人率先开口，语气恭敬：“魏公子，兰陵金氏罪恶滔天，蒙蔽百家，还请助我们一臂之力，拿下金氏一族！”

又有人跟上：“是啊是啊，魏先生，如今只有您能扳倒兰陵金氏了，您可是连温若寒都能对付的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像是忘了上山前他们还在喊着“夷陵老祖该死”。

金光善见势不妙，趁着众人围向魏无羡，悄悄往后挪了两步，想趁乱溜走。

刚转身，一团黑影无声无息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一看，是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正咧着嘴冲他笑。

金光善退了两步，冷汗从鬓角滑落。

魏无羡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那些谄媚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别急着把你们自己摘干净，你们可全是从犯。”

他抬手指向人群中的姚宗主，

“姚宗主，每次聚会，你都是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个。如果说金光善金光瑶是幕后黑手，那你就是他们最趁手的利剑——

一张利嘴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每一笔血案都少不了你的添砖加瓦。”

他又指向欧阳宗主，“还有你——还有你们，每一个都不是无辜的，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些被点到名的宗主脸色瞬间煞白，瞳孔紧缩，眼中满是惊惧。

魏无羡轻蔑一笑：“就这点本事，当初是怎么有胆站在道德高地审判我的？”

他没有再多说，单手掐诀，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轨迹，清喝一声：“阵起。”

话音落下，乱葬岗的地面开始震颤。一道道血色符文从地下浮起，沿着山脚的碎石和泥土蔓延开来，像一张缓缓铺开的网。

那些死去的冤魂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不夜天，穷奇道、各世家管辖地界，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从血色符文中凝聚成形，缓缓走向那些曾参与围剿、曾指认污蔑、曾落井下石、曾枉顾人命的人。

江晚吟看着那些身影，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头看向魏无羡，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魏无羡！你要做什么！快把它们弄走！”

魏无羡循声望去，只见江晚吟面前已经聚起了几十道冤魂——有普通百姓，也有散修，正一步步朝他逼近。

江晚吟挥舞紫电，紫电却毫无反应，他额角沁出冷汗，猛地拔出三毒，色厉内荏地喝道：

“滚开，都给我滚开！活着都奈何不了我，死了还想作祟！”

魏无羡冷冷打断他：“江澄，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好好享受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吧。”

他早已从红衣的调查中得知，江澄与他假决裂之后，便公开宣称“魏无羡与百家为敌”，他和百家走到如今这番局面，少不了江澄的推波助澜。

又因对他修习诡道、救助岐黄一脉的不满，江澄迁怒于旁人，四处抓捕无辜的诡修和温姓百姓，甚至立下“凡除祟非死不出”的规矩，对散修和普通百姓毫不留情。

魏无羡想到这些，心头便一阵发冷，他这位曾经的师弟竟已是面目全非。

他当初剖出金丹，帮江澄重建莲花坞，是想报恩，也是看重兄弟情，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而不是为了让他拿着这份力量去戕害无辜。

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后悔自己那份义无反顾的付出，竟然成了江澄横行无忌的资本。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阵法中一切皆有定数。能不能走出来，全看他自己。

他收回目光，转向其他方向。

金光善身边聚起的冤魂最多，他挥剑斩开一波，还不待喘息，刚被震退的冤魂重新凝聚，又扑了上来，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他的惨叫声从人群缝隙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金光瑶和苏涉身边的冤魂也不遑多让，那些被他们亲手送进死路的人，如今一个个朝他扑过去。

两人脸色惨白，手里的剑早已握不住了，被冤魂压着跪在地上撕咬。

其他宗主也没好到哪儿去。虽然他们欠下的孽债没有金光善父子那般滔天，但多年横行霸道的积累，足够让他们被数十道怨魂缠得手忙脚乱。

连蓝曦臣身边也围了不少冤魂，那些都是被他间接害死的人。

他挥剑格挡，动作比往日迟钝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自厌。

而那些跟着他一起来的蓝氏弟子，身上冤孽最少，基本上没有冤魂找上他们。

他们想上前帮忙，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一花，场景忽然变换，有人看见嘉奖封赏，有人看见自己站在仙门巅峰受人敬仰——全是他们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他们意识到不对，立即收敛心神，专心应付。

聂怀桑站在阵外，看着里面的乱象，浑身抖了一下，连忙凑到魏无羡身边，声音都打着颤：

“魏兄……这也太可怕了……他们这是做了多少孽啊……”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这里可是用了阵中阵，逃过冤魂的追杀，还有炼心阵呢，对锤炼心境还是有好处的，就看他们运气如何。”

他挑眉示意，“聂兄，你要不要也进去试试？练练胆子也不错。”

聂怀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魏兄，我还是算了……”

魏无羡笑了一下，没有勉强。

他命鬼祟将结界中的桌椅搬出来，在阵外重新摆好，斟了两杯茶，邀请聂怀桑同坐。

聂怀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端着茶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而跟随他前来的那批聂氏弟子，听闻此阵可炼心，纷纷向他请了命，此时已步入阵中。

和蓝氏弟子一样，他们身边没多少冤魂纠缠，很快坠入了幻境，各自面对心中的诱惑与缺口。

不知过了多久，大阵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运转，血色符文时明时暗，山脚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远远望去，竟是蓝聂两家的服饰，打头的正是蓝启仁和聂明玦。

两人身后跟着数十名弟子，行色匆匆，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

队伍走近，看到眼前的巨型阵法，不由齐齐顿住脚步，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惊愕。

聂明玦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血阵中那些被冤魂缠身的人影，脸色沉了下来。

蓝启仁更是面色铁青，他看见了蓝曦臣被冤魂围困的身影，也看见了那些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金氏族人。

聂怀桑早已起身迎了上去，朝两人拱了拱手：“大哥！蓝先生！”

聂明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怀桑，这是怎么回事？”

聂怀桑看了一眼魏无羡的方向，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三言两语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聂明玦越听脸色越沉，等聂怀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转向魏无羡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魏公子，对不住。先前是我误会了你。”

他顿了顿，

“穷奇道炼尸场我已经亲眼看见了，薛洋也已抓捕归案。金家的事，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魏无羡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

“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说着便转身朝结界走去，鬼祟们早已机灵地收起桌椅板凳，先一步鱼贯而入。

“魏婴。”蓝启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魏无羡停下脚步，偏头看他，语气不咸不淡：“蓝先生还有什么事？”

蓝启仁欲言又止。如今真相摆在面前，他那些偏见和固执就显得格外扎眼。

可他自恃身份，哪里拉得下脸跟一个小辈道歉？他知道蓝家做错了，但因自家二侄子的遭遇，又忍不住迁怒魏无羡。

魏无羡见他不说话，唇角微勾：

“蓝先生若想要回蓝湛，免谈。之前我说过，等你们查清真相再来找我。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查的，你们已经没有与我谈判的资格。”

他说完便要转身。

蓝启仁却被一抹蓝色晃了眼，他目光紧追而至，只见魏无羡的左手腕上，缠绕着一根卷云纹抹额，在黑色衣袖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仔细辨认，眉头猛地皱起：“忘机的抹额为何在你手上？你把他怎么了？你可知蓝氏抹额——”

魏无羡转过身来，手指轻柔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缎带：“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我知道啊。”

他笑了笑，

“蓝湛已经答应我做我的压寨夫人了，我们两情相悦，我怎么就不能戴他的抹额了？”

聂怀桑差点没站稳，他早就发现了这根抹额，可他不敢问。

没想到魏兄胆子竟然这么大，说出这番大胆的言辞，这简直是在蓝先生的底线上跳舞啊。

聂明玦也愣了一瞬，一时间没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

蓝启仁气得胸膛起伏，胡须都在抖：“岂有此理！你怎可如此胡闹——怎能趁忘机……就、就如此羞辱他！”

魏无羡的笑容淡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我记得蓝湛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他事事都以这条规矩作为行事标准，可同为蓝家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蓝先生，你依旧喜欢先入为主，凭主观臆断。你真的了解蓝湛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他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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