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楼] 第45章 最好吃的面

宁缘一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还有青菜、鸡蛋、一盒鸡腿、一把面条，还有一块姜。她把食材拿出来，放在岛台上，然后转头看着跟进来的蒋勋。

“你出去等着。我做。”

“不用不用，我再试试——”

“蒋勋。”宁缘一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你手上有泡了。出去坐着。”

蒋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乖乖地走出厨房，坐在餐桌旁，看着宁缘一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她的动作和他在厨房里完全是两个世界——流畅、利落、每一步都不犹豫。她先把鸡腿放进锅里焯水，同时切姜片、葱段。焯好的鸡腿捞出来，换一锅清水，把鸡腿、姜片、葱段放进去，开大火煮。等水开的时候，她开始切青菜，把面条拿出来备用。鸡汤煮了十五分钟，香味就出来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煮到八分熟，放青菜，加盐调味。另起一个平底锅，煎了一个鸡蛋，蛋黄半熟，边缘焦脆。

她把面条盛出来，放上煎蛋，撒了一点葱花，端到蒋勋面前。

蒋勋看着那碗面，没有说话。鸡汤是金黄色的，面条整齐地卧在汤里，青菜翠绿，煎蛋的边缘焦黄，蛋黄微微颤着，葱花撒在上面，像一颗一颗绿色的小星星。和他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比起来，这碗面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食物。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鸡汤的鲜味在舌尖化开，面条软硬刚好，煎蛋的边缘脆脆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汤变得更浓更香。他嚼了很久，没有说话。

“好吃吗？”宁缘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蒋勋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撒娇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真的光。他看着宁缘一，她穿着他挑的衣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皮肤白得发光。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一。”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宁缘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会。是没办法。”

“什么意思？”

宁缘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沉默了两秒。“我八岁就开始自己做饭了。我妈走之后，我爸整天喝酒，没人管我。我要是不自己做，就得饿死。”

蒋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宁缘一，她低着头，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己经不疼了。但他听到“八岁”和“饿死”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一开始做得很难吃。”宁缘一继续说，语气很轻，“米饭不是太硬就是太软，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后来慢慢就好了。做饭这种事，做多了就会了。”

蒋勋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他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没有茧，但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在手心靠近虎口的位置。

“这是什么？”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

“切菜的时候切的。小时候刀太重，拿不稳。”宁缘一把手抽回来，“你快吃。面要坨了。”

蒋勋没有追问。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把汤都喝完了，一滴不剩。煎蛋也吃了，蛋黄流在碗底，他用筷子刮干净了。

“好吃吗？”宁缘一问。

“好吃。”蒋勋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宁缘一看了他一眼，笑了。“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好吃的。”

“不是。”蒋勋认真地说，“是因为是你做的。”

宁缘一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端进厨房。蒋勋跟进来，要帮忙，被她赶出去了。

“你手上有泡，别碰水。”

“那你小心别烫着。”

“我又不是你。”

蒋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水池前，低着头洗碗，奶白色的针织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他的一一，八岁就开始自己做饭。八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国际学校上学，有保姆阿姨照顾，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他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从来没有切菜切到手，从来没有因为没人管而不得不自己长大。而她在湘西的山村里，踩着板凳够灶台，手里握着比她手臂还粗的菜刀，切出来的菜大小不一，但她还是吃下去了。因为不吃会饿。他在想，她小时候一定很瘦，一定很黑，一定没有好看的衣服穿，一定没有人夸她漂亮。她一个人长大了，从湘西走到京北，走到了他面前。他觉得自己运气真好，好到有点心虚。他何德何能，能遇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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